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后周征南唐始末(一)|历史杂谈

显德二年(公元955年)冬,柴荣发布征讨诏令,借口南唐与契丹勾结,不利于后周,以此正式向南唐发动进攻。

以下为诏书原文:

朕自缵承基构,统御寰瀛,方当恭己临朝,诞修文德,岂欲兴兵动众,专耀武功!顾兹昏乱之邦,须举吊伐之义。蠢尔淮甸(你这个傻货南唐),敢拒大邦,因唐室之陵迟,接黄寇之纷乱,飞扬跋扈,垂六十年,盗据一方,僣称伪号。幸数朝之多事,与北境以交通,厚启兵端,诱为边患。晋、汉之代,寰海未宁,而乃招纳叛亡,朋助凶慝,李金全之据安陆,李守贞之叛河中,大起师徒,来为应援,攻侵高密,杀掠吏民,迫夺闽、越之封疆,涂炭湘、潭之士庶。以至我朝启运,东鲁不庭,发兵而应接叛臣,观衅而凭凌徐部。沭阳之役,曲直可知,尚示包荒,犹稽问罪。迩后维扬一境,连岁阻饥,我国家念彼灾荒,大许籴易。前后擒获将士,皆遣放还,自来禁戢边兵,不令侵挠。我无所负,彼实多奸,勾诱契丹至今未已,结连并寇与我为雠,罪恶难名,人神共愤。

今则推轮命将,鸣鼓出师,征浙右之楼船,下朗陵之戈甲,东西合势,水陆齐攻。吴孙皓之计穷,自当归命;陈叔宝之数尽,何处偷生!应淮南将士军人百姓等,久隔朝廷,莫闻声教,虽从伪俗,应乐华风,必须善择安危,早图去就。如能投戈献款,举郡来降,具牛酒以犒师,纳圭符而请命,车服玉帛岂吝旌酬,土地山河诚无爱惜。刑赏之令,信若丹青,苟或执迷,宁免后悔。王师所至,军政甚明,不犯秋毫,有如时雨,百姓父老各务安居,剽掳焚烧必令禁止云。

随后,以宰臣李谷为淮南道前军行营都部署,知庐、寿等州行府事,为先锋部队;以许州节度使王彦超为行营副部署;命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等十二名将领,带领各自统帅的军队在随后随皇帝一同南下,为主力军队。

正是淮河枯水季节,水位降低,军队来往淮河两岸容易了许多。南唐也知道一战无法避免,开始积极备战。

后周的整体战略部署

后周的整体战略是这样:先从离淮河最近的寿州入手,攻下寿州之后,一路向东,攻滁州,以滁州为跳板,直取南唐东都扬州。这就如同一把尖刀插进了南唐的淮南地区,将南唐在江北的部队切成东西两个部分,使南唐首尾无法相顾。在这之后,可以慢慢图谋东部与西部的郡县。

这样说毕竟不太直观,请直接看图。

显德三年春,柴荣下诏亲征。史称“帝发大梁”,令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率兵先趋正阳,河阳节度使白重赞率领军队前往在寿州对岸的颍州驻防。

而此时,寿州方面已经发生了激烈的战斗。

寿州及其周围的战斗

正阳之战

李谷率领的前锋部队于显德二年冬日便抵达寿州对岸,斩杀敌军两千余级。之后在正阳搭设浮桥以过淮河,趋东北围寿州城。守城的刘仁赡乃是南唐方面的名将,指挥城防应对自如。也正是因此,寿州城久攻不下。此时李璟已经反应过来,令左神武统军刘彦贞率领陆水两师共三万人驰援寿州。南唐人善于造船,而后周的军队常年在北方交战,不习水性,周人大多也不会造船;刘彦贞正是利用了这一点,率领大量水军舰船顺淮水西去正阳来援,舰船首尾相接,遮天蔽日,甚是威风。

《南唐书·列传第六·刘彦贞传》:及周师侵淮南,拜北面行营都部署,帅三万人援寿州,次来远镇,兵车旗帜亘数百里。战舰衔尾,蔽淮而上。

刘彦贞,也不要以为他真的有什么能耐。刘彦贞出身于军人世家,但却从小浸淫在荣华富贵之中,对于军事方面,堪称一窍不通。此人有敛财之恶习。之前他在楚州海州做刺史,听说当地有一个大湖叫做「安丰塘」灌溉农田,是州辖区的主要灌溉水源。他就命令士兵将安丰塘的水引入护城河中,让农民无水可用;于是,之前的膏腴之地纷纷干涸,农民种田种不得,就只能将田地卖掉;此时,刘彦贞就派人低价收购土地据为己有。等到土地都卖完了,再将安丰塘恢复原样。等到水又灌溉进了农田,土壤重新肥沃了起来,又将土地以高价卖掉。由此,就得了一笔巨财。刘彦贞为了升官,又贿赂当时南唐朝内的高官,让他们举荐自己上位,这才得到了一个左神武统军的官职。李璟觉得有那么多人去推荐他,还真就以为他有什么才能,这次又派其应战,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谷考虑到对方具有水军优势,很容易切断周军在淮河上的浮桥。一旦切断浮桥,那么李谷率领的军队就相当于孤军进入南唐境内作战,很容易被围剿歼灭。于是与众将商议,决定烧毁粮草退守浮桥搭设地正阳一带,以防浮桥被切断,待柴荣带领的军队来援。但这其实这根本没有必要!李重进的精锐军队正在星夜赶向正阳,大军半日可达。更重要的是,退守正阳浮桥之后,刘彦贞与寿州城守军便有了路上通道,以支援寿州城中。柴荣听说了这件事情,急忙派信使前往寿州通知李谷不要退,但已经晚了,李谷已经烧毁了攻城设备和粮草,退向正阳。李谷退向正阳的过程很是匆忙,军队不严整,随军民夫也多俘虏于唐军之手。

刘彦贞听说李谷退向正阳,还真以为周军胆怯,于是大张旗鼓前往应战。

可他没有遇到李谷,而是遇到了在正阳严阵以待的李重进。

李重进乃是一名将。在决定侍卫亲军与殿前军命运的高平之战中,右翼奔逃,他率领左翼部队却不动如山。等到赵匡胤和张永德率军冲击右翼的北汉军队时,其军队突然进攻,一时间山崩倒海之势,斩北汉士兵数千级。能够反推刘崇的北汉军队,刘彦贞这种歪瓜裂枣更是不在话下。

刘彦贞遇到了李重进,大概算是极其意外。他本身也很胆怯,就慌忙采取守势,撒铁蒺藜,布置拒马于阵前。铁蒺藜和拒马,乃是古代战争中常用的防守器具,用来延缓敌军行动。周军老兵一看就明白了,这刘彦贞压根就不想进攻。唐军奉命撒铁蒺藜布置拒马,也知道己方要采取守势,之前“追击敌人”的高昂士气一下子就没有了。刘彦贞估计是喜欢鬼神之说,在两军对垒之时,叫人刻了一个木雕,里面刻一个鬼神作张牙舞爪状,还在外头涂上颜色,摆在阵前,好像这样就能够赢得战役的胜利一样,简直就是儿戏!周军前阵士兵看到这个木雕无不窃笑。和这样的对手打仗,士兵都感觉很有信心,士气高昂。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李重进本人的指挥水平就远在刘彦贞之上;周军士气高昂,而唐军长途跋涉,也正在疲累之时。周军盾兵先上,挡住了来自刘彦贞军的箭簇;工兵再上,将唐军布置的铁蒺藜与拒马一一收走;唐军对此竟然连一点干涉都没有。待清理后,主力骑军步军一拥而上,唐军顿时阵脚大乱,刘彦贞也在乱军中被杀。

这就给“南唐-后周自卫战争”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头。在这之后,唐军遇到周军纷纷退却,再也没有士气高昂的时候。陆游在《南唐书》中说:“国几亡,其败自彦贞始”,我很是赞同。

柴荣在之后几天抵达了在寿州正对岸的下蔡,并且命令军队将之前在正阳的浮桥移到了离寿州更近的下蔡,这就消除了浮桥被唐军水师切断的风险。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柴荣来往于淮水两岸督军进攻寿州城,可寿州城还是攻不下来。但此时寿州城已经不是重点了。在十几天的肃清之下,寿州州辖区已经基本归周军所有,寿州城的战略意义已经不大。柴荣开始望向了东方向的滁州。

滁州及其周围的战斗

南唐方面的北面行营应援使皇甫晖本来屯兵于定远,听闻正阳唐军大败,他立即明白处在去往扬州道上的滁州会成为主攻方向。于是赶往滁州西部的清流关列阵。清流关是滁州的门户,处于山地之间,易守难攻;皇甫晖寄希望于可以在这里拒周军,以等待援军到来。

皇甫晖,之前效力于后唐后晋,北拒契丹,战果无数。在耶律德光率契丹铁骑南下灭亡后晋之后,皇甫晖不愿意为胡人所用,就南下南唐,希望能谋求一官半职。李璟听说有这样的人物,心里很是欢喜,提拔其为神卫军都虞侯,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要知道,同平章事是一个相当于宰相的职位,也是因此,皇甫晖对于李璟的知遇之恩十分感激,从此之后一直效力于南唐,忠心耿耿。皇甫晖和刘彦贞可是大不一样。相比刘彦贞的治军,皇甫晖老成持重、治军严整,和刘彦贞的军队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对比;士卒也十分乐意为皇甫晖所用。

可惜这次他遇到了赵匡胤。柴荣自然明白清流关的重要性,于是在正阳大战结束后,就命令赵匡胤分兵率领军队赶往清流关,力图拿下这块战略要地。

等到赵匡胤率领军队来到清流关时,发现皇甫晖已经在山下列阵开来。赵匡胤先命令前锋军队与唐军交战,自己则带领后方军队绕过清流关所在山区,从后方攻击唐军。唐军根本没有意料到自己的身后会出现这样一支军队,士气顿时低落下来,开始败逃;周军在鏖战中发现自家军队在后方出现,士气提振。就这样一鼓作气,击溃了唐军。皇甫晖只得率领残军回到滁州城,断桥自守。

皇甫晖大概是也明白,军队惊魂未定,根本组织不起防御,固守城池肯定是坚持不下去了;只有主动寻战才有一线生机。他特别有仪式感地站在城楼上,对赵匡胤说道:“人各为其主,希望你能让我列阵来战。”

赵匡胤笑而许之;皇甫晖于是整军出战。两军正要鸣鼓开打,赵匡胤骑马来到阵前;两军士兵都不知道他这样是要做什么。就在此时,颇为戏剧化的一幕出现了:赵匡胤突然夹紧马腹,直接冲入敌军。他一边操控着马,一边喊道:“吾只取皇甫晖,他人非吾敌也!”一直冲到皇甫晖面前,再手持长剑刺击,皇甫晖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生擒,大军随后攻入滁州城,滁州城破。

就算是生擒,皇甫晖还是受了重伤。等到送往下蔡面见世宗,这位北拒契丹的老将军,对后周军队给出了极高的评价;但坚决不愿意接受后周方面的治疗,最终在几天之后过世。皇甫晖老将军,确实是值得敬佩的一个人物。在战阵中死去,或许是他的归宿吧。

《南唐书·列传第七·皇甫晖传》:滁州城破,执晖凤送寿州行在,见世宗曰:“臣力惫,欲暂坐。”及坐,曰:欲暂卧,不俟命而卧,神色自若,曰:臣非不尽力国事,南北勇怯不敌,臣在晋屡与契丹战,安能如今日大朝兵甲之盛,昨退保滁州城,不意大军攀堞,如飞而入,臣智力俱殚,故被擒耳。世宗赐之马及衣带,数日创甚,晖不肯治而死,子继勋。

阶段总结

战争进行到此时,形势对于后周可谓相当有利。周军以未败之绩,实际控制寿州州辖区,占领滁州,扬州分钟可下,给了南唐方面十足的震慑,从此南唐军队少有能够直面周军的。但这些都只是前奏;下一步,周军即将真正进入南唐的核心控制地区,那块自唐代以来的富庶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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