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陈桥兵变的光与影(二)|历史杂谈

高平之役后,还是在显德元年十月,柴荣在前门大阅军校,选武艺高强者充入殿前诸班,将老弱者剔除军伍,殿前军得到扩大,兵员素质大大提升。

《旧五代史·周书·世宗纪一》:是日大阅,帝亲临之。帝自高平之役,睹诸军未甚严整,遂有退却,至是命今上一概简阅,选武艺超绝者,署为殿前诸班,因是有散员、散指挥使、内殿直、散都头、铁骑、控鹤之号。复命总戎者,自龙捷、虎捷以降,一一选之,老弱羸小者去之,诸军士伍,无不精当。由是兵甲之盛,近代无比,且减冗食之费焉。

自此,殿前军已经凌驾于侍卫亲军之上。

李重进与张永德的争执

随着殿前军的不断扩充壮大,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与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李重进的矛盾开始逐渐明面化扩大化。他们二人之间素有龃龉,但因为之前职阶差距太大,并不太可抗衡,矛盾还不明显;现在殿前军逐渐和侍卫亲军抗衡,甚至压其一头,不仅是张永德想要“报仇”,李重进也看不惯张永德突登高位,两人从此便开始互相攻讦。在世宗征南唐时,矛盾迎来了总爆发。

《宋史·列传·李重进传》:张永德屯下蔡,与重进不协。永德每宴将吏,多暴重进短,后乘醉谓重进有奸谋,将吏无不惊骇。永德密遣亲信乘驿上言,世宗不之信,亦不介意。二将俱握重兵,人情益忧恐。重进遂自寿阳单骑直诣永德帐中,命酒饮,亲酌谓永德曰:“吾与公皆国家肺腑,相与戮力,同奖王室,公何疑我之深也。”永德意解,二军皆安。

张永德在守下蔡时,因其素来和李重进不对付,在每次和将校宴会时,便总揭李重进的短。一天,张永德或许是喝大发了,竟然说李重进密谋造反,当时将校无不惊骇。后来密书柴荣,柴荣或许是知道他们之前就不对付,因此并没有很在意。

此时张永德和李重进的关系已经是处于很紧张的状态了。不对付就罢了,不至于说人造反吧!这事情就严重了。这是在前线,两军主帅闹别扭,顿时军心不稳。此时李重进做了一个很聪明的举动:亲自去找张永德喝酒。兄弟喝一场,好像就什么事情都解决了,张永德和李重进从此转和。

但实际上,李重进和张永德的关系却是进一步恶化了。

这之后,张永德升为殿前都点检,这更让李重进心中不舒服。

需要提到:李重进并不是一个心胸宽广之人。之前和张永德在阵前喝酒也未必有多真,他一直记着这件事情。

韦囊、李重进

韦囊

显德六年,柴荣在南征南唐,尽得江北之地之后,望向了北方的燕云十六州。兵锋北指,年轻的皇帝锐意北伐。但在关南三州望风而降后,一个与诸将谋划进攻幽州的夜晚,毫无征兆地,柴荣病倒了。

《旧五代史·周书·世宗纪六》:丙午,帝与诸将议攻幽州,诸将皆以为未可,帝不听。是夜,帝不豫,乃止。

我们无法从正史中得知柴荣是在何时病倒的,但毫无疑问:诸将反对其进攻幽州对他确实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不仅是诸将以为不可,他的身体也不允许了。在取得三关之地后,柴荣班师回朝。

正是在班师回朝的路上,柴荣遇到了这个神秘的韦囊。

《宋史·本纪·太祖纪一》:世宗在道,阅四方文书,得韦囊,中有木三尺余,题云"点检作天子",异之。

世宗在班师回朝的路上,批阅国家各地的文书。得到了一个熟皮口袋,其中有一个木板长三尺多,上面写着“(殿前都)点检(即将)作天子”,柴荣感到很惊异。

而此时的殿前都点检是张永德。那么意思就是:张永德要当天子。柴荣本来可以像当年面对南征南唐时张永德和李重进互相攻讦一样处理这件事情,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干:因为他知道自己或许在世将不久,病情已经有一些严重了。他深知五代乱世如果主少国疑是怎么样一个下场。如果他真的去了,他就要给自己的孩子铺好路——为年不满十岁的柴宗训。车驾在路上停了两天,柴荣也思考了两天。他的最终思考结果是:撤掉张永德殿前都点检一职,以时任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为殿前都点检。

韦囊可能并不是促成柴荣替换张永德的唯一原因。他知道这或许是中伤,但这可以是中伤,也可以是有意之人为张永德造的势。张永德已经在殿前都点检的位置上呆了几年,对于殿前军的亲和力已经比较强了。有这种“势”,还是那一句话:张永德即使不想造反,手下的人也会推着他造反!

是李重进干的吗?

李重进的一生实在可怜。他作为后周太祖郭威的外甥,不仅没能享受到荣华富贵,还是被皇权打压的对象。等到郭威即将去世,郭威却并没有将皇位授予李重进这个血亲,而是给了比他小,还与郭家非亲非故的养子柴荣。不仅如此,还要在太祖郭威面前给柴荣下跪,确定“君臣之分”,这一切对于骄傲的李重进来说,都是莫大的耻辱。

《宋史·列传·李重进传》:重进年长于世宗,及周祖寝疾,召重进受顾命,令拜世宗,以定君臣之分。

等到自己成为了侍卫马步军都虞侯,以为乘上了侍卫亲军这艘快船,终于可以风光一把时,何徽和樊爱能又坑了他一把,侍卫亲军再也不复之前荣光。他成为了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以前被他鄙视的张永德却又骑在了他的头上,受制于其率领的殿前军。

他的一生都受制于人,可他骄傲的性格并不允许他这么干。事实上他一直记恨着张永德对他干的这件事情,而在柴荣病重之时,他的机会也到来了。因此,他是最有理由去投下这个韦囊的人。

事实上,不要站在历史的后面去看,让我们设身处地回到显德六年那个萧索的秋日,回到那个兵荒马乱的战时年代,就会发现李重进和张永德是最有能力继承皇位的两个人。二人中,一个是郭威的外甥,一个是皇家的女婿,都和郭——或者说柴——氏家族具有通俗意义上的亲缘关系。如果你是士兵,你是会推还没有到十岁的柴宗训上位,还是会推年富力强的李重进或者张永德上位?肯定是李重进或者张永德。从这个角度看,“韦囊”就可以成为李重进清除走向皇位障碍的一个手段,其最大既得利益者必然是李重进。不要说赵匡胤。实际上张永德退下去,赵匡胤上来做天子的可能性在那时看其实也并不算太大:在几乎所有人眼里,一个和太祖有血缘关系的李重进的竞争力是肯定要比赵匡胤要强。

因此,我们有理由判定:这件事情或许就是李重进干的。

至此,火药桶已经形成,接下来需要的就是一根引线。

韩通、侍卫亲军与殿前军

这根引线就是韩通。

柴荣在进行临终安排时,不仅在考虑了如何从内部定住殿前军,也在考虑如何从外部定住殿前军。可这个从外部定住的决定却大错特错:或许,如果没有这根引线,殿前军这个火药桶也不会爆炸。

这个决定就是:提拔韩通为侍卫亲军副指挥使,并且临时将侍卫亲军的地位拔高到殿前军之上。“军政多决于通”就是一个体现。柴荣的初衷可能是想要恢复当时侍卫亲军与殿前军抗衡的局面,但当时被削弱的侍卫亲军已经完全无法承担起与殿前军抗衡的任务,殿前军将士也因此被激怒。

《旧五代史·周书·世宗纪六》:以宋州节度使、侍卫都虞候韩通为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加检校太尉、同平章事。

《续资治通鉴长编·建隆元年》:时,军政多决于通。

殿前军在经过之前调换老上司张永德一事之后已经意识到了皇帝对自己的不信任,这件事情更让殿前军将士恼怒。殿前军扩军也就5年历史,其中的将士(主要是将官)或多或少都知道显德元年殿前军被扩大的目的是什么。可如今自己却被摆到了一个和当年侍卫亲军一样的位置上!

这下可倒好,让侍卫亲军抗衡殿前军的想法没有办法达成,还激怒了殿前军将士。这就为接下来殿前军将士发动陈桥兵变做了铺垫。这点从将士们谋划兵变时所说的话语中也可以看出来。

《续资治通鉴长编·建隆元年》:是夕,次陈桥驿。将士相与聚谋曰:“主上幼弱,未能亲政。今我辈出死力,为国家破贼,谁则知之?”

总之,到此,引线已经被点燃,大势已定,赵匡胤为天子已经成为了一个不可避免的总趋势。柴荣以为自己为柴宗训避开了一个陷阱,下了一步妙棋,实际上却是把柴宗训推入了另一个深渊。

总结

让我们总结一下整个推论过程,或者说:赵匡胤是如何被一步一步推到这个位置上的。

高平之战中殿前军与侍卫亲军的鲜明对比,使得在殿前军的赵匡胤乘上了殿前军这辆快车。作为元老,赵匡胤又屡立战功,一脚迈入了后周的高级军官行列,最终成为了殿前都点检的顺位竞争者。李重进和张永德的互相攻讦,迫使李重进投下了那个改变张永德命运的韦囊,推赵匡胤这个殿前都点检的第一顺位竞争者上位。柴荣在之后又下了一步臭棋,推韩通上位,由此激怒了殿前军将士。这一切一切的最后,便是陈桥驿殿前军发动的兵变。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在次年春,北汉-契丹联军入寇,朝廷决定派赵匡胤率领军队御敌。在距离京城不远的陈桥驿,殿前军发动了兵变,推举时任殿前都点检赵匡胤为皇帝。随后,赵匡胤返京即位。

三百年赵宋王朝自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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