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中参与的第一场学生会常务会议就这么在不尴不尬的气氛中结束了。
显然还是能看得出笺定的领导功底。虽然说的确发生了一些很让人感到尴尬的事情,但是能拉一派打一派,把活儿再布置下去,说明她还是非常有本事的。
但是,我还是有意无意到了沈欢在众人中堪称突兀的笑容。这件事情仍然值得深入思考。
“哦对了沈欢,考后反思公众号的活儿就由你和徐玮一起负责吧,带带新来的同学。” 笺定在走的时候还特别这样叮嘱了一句。我的心中则是又泛起了涟漪——和这位沈欢同学的各种交集算是必不可少了。
我苦笑一下,决定这次还是自己主动去找一下沈欢。
“再度幸会,徐同学。” 她还是挂着那标志性的微笑,“看来之后这段时间要和你多多合作了。” “再度幸会,再度幸会。” 我还是陪笑着脸。这次赢得了她嗔怪一般的回答:“之后工作上还有那么多交集,总是端着干什么。”
“行行行!不端着。” 我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不得不说,在南堤听到北岛话还是倍感亲切。
“那还是谈谈工作吧。我们先梳理一下…”
我还是有些听不进沈欢的话。我的思维里好像只有她在阳光下吹动着的发丝。

一过便是一个学期。在第二个学期开学初,我接到了一个噩耗——规井来了。
以交换生的身份。
规井其人,亦来自北岛高级中学。在实验班仍位高至学生会主席——想必也会是一个非常精明的人物。我和他原本私交甚笃。他和我,小学都在一个小学,初中也在同一个初中;到了高又在一个班,自然是无话不谈。但人总是会变的:尤其是在接触到权力这类东西,命令别人的快感后。在他当上学生会主席后,就变得愈发虚伪——或者说愈发令人敬畏。自此,那个好朋友规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威严高大的高中部领导者形象。
尤其是在陶泌一事后,他彻底和我撇清了关系。
规井方一至,晚上就要找我去大排档喝酒。总归是有些隔阂;但我还是勉强应了下来。
“你觉得沈欢这个人怎么样?”酒过三巡,话匣初开,我知道正事来了。“她啊,是一个既有能力又善良的人吧。” 我这样回答道。
规井继续追问:“有没有觉得… 她和陶泌有些气质上的相似?” 听到此言,我哈哈大笑。“倒也确实,有些细节上比较相像:我在上个学期初的时候曾经这么觉得过。但是陶泌是个小男生,还又小又瘦;这沈欢不算一个,也算是半个大美女吧?怎么可能是呢?” “变性?” 规井紧接着说道。我逐渐有些严肃了。“变性也不可能把性格也变了。何况,体型并不一致,怎么可能是呢?”
规井无言,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啤酒。
次日,在我们常一起工作的咖啡厅里,这则消息由我告诉了沈欢。
“你认识规井这个人吗?” 我开门见山。
“规井?这个人…” 沈欢眉头紧锁,似乎在犹豫。“没听说过。”
“反正你还是注意一些吧,这个学期咱们学校来的转校生。感觉他还是蛮不好对付的。” 我只得这样略带紧张地叮嘱。
“你爷爷我好人坏人还是能分得清楚的!” 经过一个多学期的熟悉,沈欢也似乎放下了对我的戒备,笑容从微笑变成了无节制的哈哈大笑。
“千万千万小心,他不是什么好人。尤其是最近学生会内部选举临近了,小心有人不利于你。” 我还是有些担心,仍然作此叮嘱。
沈欢似乎也认真了起来:“好,我记住。”

但是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天,我方一进门,便听见班中的窃窃私语声。“魏槲,怎么了?” 我有些疑惑。魏槲脸色沉重,直接把手机举到了我的眼前:那是规井的朋友圈文章。
沈欢就是陶泌。
规井还是用了最卑劣的手段。我点进去一看,封面便是沈欢和陶泌的对比照,可以看出脸型仍然有一两分相似。他指控沈欢是陶泌的那篇文章里,先是将陶泌的海豚挂饰和沈欢的进行了对比,又截取二人的学籍照片、从李惘、林澜处获得的信息处的学籍信息,从文件层面证实了这则消息的真实性。这则消息一下引起了朋友圈内的轩然大波,朋友圈彻底被这则消息的评论所占满。我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现在最紧要的问题已经不是追究沈欢的身份问题了;而是,应该如何和她撇清关系?
沈欢那天最终还是没来上学。在临近放学的时候,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出来喝喝吗?笺定也在。”
我叹了口气,还是决定赴约。
甫一进店,就看见沈欢和笺定二人对着空空如也的烤肉台,将一罐又一罐的啤酒灌进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里。沈欢不复往日的标志性笑容,彻底失态;此刻看到愣在门口的我,便大呼:“徐玮,快过来!”
接下来便又是你一罐我一罐;我在旁边,只能默默地喝着这苦涩的液体。
“现在一切都大白了,我的人生又一次被毁掉了。” 沈欢——或者说陶泌大喊着,眉角却有眼泪不断地流下。她看向我,恨恨地说着:“我当初就不该再信规井那个王八蛋!“ 接着,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老朋友啊,叙叙旧吗?”
“沈欢,你已经醉了,别喝了。” 我只能这样好言好语地劝慰,但却并没有起到多少效果。
“两年前,在北岛的那天晚上,我的尊严被踢碎了。” 沈欢停止了呼号,只有眼泪在不断地流着。“我爸妈把我接走之后就发现那里在化脓,那个时候已经晚了——已经晚了!!” 她突然大吼,似乎要将天花板的灯震掉。“我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的那种感觉你们一个个永远都不会懂!我作为男人的那部分就永远留在那里了... 我就真的不懂,为什么到了这里,好不容易过起了正常人的生活,还要被追杀着…” 沈欢的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到了最后只变成了些许的抽噎。
笺定只是拍着沈欢的肩膀,默默叹气。
“我是因为车祸。” 笺定相比起来就要冷静的多:“痛苦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还是想想怎么善后吧。” 她继续讲着:“我们想通过学校宣传渠道这边去发布一则声明,就是关于这些事情。稿子在这边,你有公众号权限,把它刊发出去就好。”
我接过了稿子,匆匆看了一眼。

沈欢、笺定在此声明:

最近针对某些同学的不正当竞争行为,声明如下…
…
我们希望,学生会——学校同样一样,它是一个展现能力的地方,而不是一个展现各种爆料和不正当竞争的地方…… 
                                                2019/5/13
                                                (签字)

我把稿子交回了笺定,背上了背包。“抱歉,我恐怕没有权限刊发这则声明。”
沈欢愣住了。“你是徐玮吗?”
我回答道:“是,但我不能再对我的人生不负责任。”
我扭头看道,沈欢的眼泪似乎干涸了。她的眼睛里面,是错愕,是不甘还是希望的破灭?是愤怒,是悲伤还是彻底的灰暗?这些我恐怕得用一生的时间去思考了;我张了张嘴,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挣扎着,又不忍心再面对我对自己良知与朋友信任的背叛,最终径自走进了茫茫雨夜中。
回去的路上,走出大排档,拿出伞,顶着满头暴雨的时候,我有没有在想,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她们在我拒绝后的表情,我有没有想过是怎么样的?她们有没有在哭?我要不要回去安慰她们?但是我又自我安慰:不过只是一个公众号的权限罢了——但唯独忽略了这是沈欢所认为所谓救命稻草的象征意义——她们有一百种方法拿到手。尽管有无数个念头冲向了我的脑子,然而我的身体仍然带着我从那个救赎之地扬长而去。
可能我的性子就是如此——趋利避害;或者以我的名字代称,我的本质仍然是一个徐玮——虚伪的人,一个趋炎附势的人。北岛那时的解救,可能只是我人生中不多见的冲冠一怒,但是我不要为了某个人再搭上我的第二次人生。
这就是我最朴素的看法。
多年后,我在回想这件事情的时候,会不会有那么一些愧疚感?
暴雨不经意间打湿了我的背包和我的肩膀,雨凉凉的,我这才发现我把伞撑歪了:我的手在微微发抖。我找了个避雨的地方定了定神,拾掇了一下伞,又再度回到这令人绝望的雨幕中——这回,只有我一个人。

再后来,沈欢自顶楼一跃而下,终究获得了解脱;魏槲到的及时,为救沈欢未能将身体牢牢卡在楼顶,也不幸身亡。
而到了此时,我的种种痛哭都已经失去了其现实意义。

2020,于南堤
徐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