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是一系列短篇小说的起点。

那是二零二一年秋季学期的第一堂课,对我来说是绝不可能像之前一样无聊。
不得不说,南堤的气候和北岛比起来算是相当炎热,对于从一个在每年十月末就能看见雪花的城市转学过来的人来说,无法面对冬季仍然连月的雨季、闷热的空气也不能苛责太多。
虽然说来到这里尚还没有半个月,但是教育局规定的暑假结束时间却是不能更改的。我就这样赶鸭子上架来到了南堤高级中学,也就有了现在正开头的这一幕。面对每一个转校生的例行工作是可以省了:无非就是一些掌声,班主任例行发言吧罢了;我拍拍头,把那些掌声和那些客套话清空出去。「那么,中午就由咱们班的班长,沈欢同学带领这位新来的同学参观一下校园吧。」 班主任仍然笑意盈盈,而我的目光则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那位沈欢同学——
和她笔袋上的海豚。

第一节课,面对着老师在黑板上面书写的一个个晦涩难懂的公式,我只能遗憾地决定将这节课「战略性放弃」了。「外地课的难度,我算是见识到了。」我这样想着,挠了挠头。南堤的水汽和我的挠头动作遥相呼应,让我的挠头动作极似搅拌浆糊。这下连挠头大业也无法进行下去,我只得让我的目光脱离黑板,观察起了教室内的环境。
南堤的冬天,仍然树木苍翠、长势茂盛。枝条繁茂,甚至能伸进教室之中,伸到靠窗排同学的桌边。此类生态景象多少让我对南堤气候的负面印象有所改善;然而我的关注重点却不在这里——我更好奇于那位「沈欢」同学。我思考着那只海豚,却没发现我的目光正牢牢集中在了前排的她身上。这个角度其实并不能看到很多东西。能看到的东西,比如说她扎起低马尾的皮筋,好像有着奶茶杯的图案;比如说她的金丝框眼镜,在阴雨天下白炽灯的照耀下仍然熠熠生辉;比如说她的笔记本,依稀能看得清楚写的字与布局,就像数学公式一样,严谨而充满美感。
「看谁呢?沈欢啊——」同桌发出了一小阵嘘声——这让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就不太好。「她可是我们班的班花,文理双全的大佬。老师让她带你去参观校园,你算是沾了福气喽。」 又是一阵贱贱的笑声。「顺便说一句,我叫魏槲。」
「徐玮。」 我接了一句,「她真的这么厉害?」我对这个沈同学的好奇又加了一分。「是啊,肯定是啊!又漂亮学习又好,谁能不喜欢!」这声音似乎有些大,四下寂静;紧接着,数学老教师的一个粉笔头直接砸在了魏槲的脑袋上。“哎呦!” 魏槲的惨叫声竟让我有些想要发笑:一时间,我似乎明白这位魏同学没有同桌的原因了。
「徐同学,还是带你参观一下校园吧。」当我仍然沉浸于前几节课带给我的难度上巨大震撼的时候,沈欢已经走到了我的课桌旁边。
我连忙起身。
「这是远翥楼,高三上课的地方,还是不要打扰为妙。」沈欢难得笑了一下。她撑了一把伞,伞面透明。走在雨幕中,我未能将她介绍的内容听进去,她四处张望,我就像个色狼一样盯着她的脸。她放下了头发,侧脸在雨幕下极有诗意。鬓角的头发也被收拾地服服帖帖,和零碎的头发一起被一字夹卡在了侧面,乖巧而俏皮。然而,她的脸却总是和我记忆中的一个人重合在一起——尽管他们性别不同,就学地点也不同。

陶泌是在高一上学期走的。
高中的有那么一段时间,学生们如同一群正处于青春期的野狗:渴望自信又相当具有攻击性。作为课业压力的发泄途径,班中总有那么一个典型弱者,会被全班的人所嘲笑欺压。
很不幸,陶泌便是其中之一。
陶泌按照传统方法归类的话,应该算是一个「娘炮」。他说话总是带着一些矫揉造作,可能是说话习惯问题;身材又瘦小,算是一个天生就要被某些人欺压的典型模板。按理退一万步说,校园暴力虽然说比较常见,但是这些事情大多在学校层面还是能被压下来,不会到一个太过分的程度。但是陶泌偏偏遇到了最狠的那类人——官二代。学校慑于官二代们父母的淫威,始终不敢将这件校园霸凌事件公开化处理;这就导致了霸凌的变本加厉。而让陶泌休学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高一上学期期末考试后的那个雨夜。
那个雨夜,我恰好在学校忙完自己的事情。路过门口时,便发现了那几个熟悉的身影:几个站着的,一个倒地的。雨夜的天空黑压压,根本看不见月亮;只有两个门口传达室的灯光就这样闪烁在积水的地表,集成了一场讽刺的悲剧。大概是少年独有在心中的特有朴素正义,或者是陶泌在地上的哭喊在当时直击我的心灵,我冲了上去。我不知道在那个淋着雨的晚上,我是如何扒开了霸凌者们组成的人墙,把他拖出了那个地狱,水在地上泛起涟漪。
我把他拖回了家。
最后是他的父母上门,将他领回了他们家。那天,他的母亲在玄关向我的父母跪了下来,那是一个母亲尊严的第千次夭折。那个场景,那个母亲跪地感谢的场景,我终生难以忘怀。尽管理应自豪,我和我的父母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他们的下一个报复对象,显而易见。
那之后,我再也没见到陶泌。再之后半年,我也被暴力赶出了北岛。

「徐同学,你在想什么呢?」 不知何时,沈欢已经撑着伞走到了我的面前,看来是我走神被她发现了。她抬起头,叉着腰,好似气鼓鼓的。但是她和我记忆中的那个他的形象却在不断重合。「南堤的题相对于北岛来说会比较难,有什么问题记得来找我。」 她洒然而去,我这才记起来,那个海豚挂坠也曾经出现在陶泌的笔袋上过。
「北岛口音、海豚挂坠… 以及,她为什么会这么熟悉北岛的题型?」 这三个问题成为了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困扰我自己的难题。临近期中,我也顾不上这些了,开始全力投入到复习当中。我必须承认,南堤的考试大题完全是在折磨人。尤其是最后一道导数,简直会让人付出生命的代价。我开始习惯接受阿数的刁难,习惯接受南堤老师们的鄙夷,我的成绩也确实在提升的路途当中。
那天中午,我撑着黑伞走在学校门口的米粉小店间,正在迷茫于错综复杂的米粉类别中时,一个软软的手拍在了我的肩膀上。「下午想要去咖啡店自习吗?反正也是自习课。」
沈欢的声音竟然让我有些害怕。「好…好啊。」我怯生生地回答道。「怎么啦,这么害怕我吗?」她的声音带着些许的挑逗。我回过头,又是一个透明的伞出现在雨幕中。是她在向我挥手。
看着她在雨中渐行渐远,我终于有勇气问出了那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 是陶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