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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人如其名啊。」

我怔怔地望着他——不,她。那时我或许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行为很像色狼,只是在单纯的发呆。她在那个角落,仍然翻着书。台灯的光芒照在她虚隐的脸上,拂过她头发的边缘,映射出空气中的尘埃:那时,竟感觉她是如此「熠熠生辉」。

戴着酒瓶底厚的眼镜,目测没有达到男生平均身高的身高,瘦瘦弱弱的身子...这是冬天最初给我的印象。

2016年的夏天,北岛国立高级中学二年一班——俗称火箭班,也是我所在的班级转来了一名转校生。当知道他——那时还是他——的名字叫做“冬天”时,让我不自禁想起了《七月与安生》——呵,也同样是一个奇怪的名字;但也不能轻视他啊。能够通过中考进入这里的已是不凡,能够进入火箭班更是非凡;更何况他是一个转校生呢。

“不过...花钱进来的也不是没有啊。”我回头望了望正趴在桌子上睡觉的胖仔。

可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他在转学后的第一次月考中就拿到了年级第一的成绩,直接将我的位置抢了过去。我正在恼羞成怒,准备在下一次月考扳回一局时,胖仔让我冷静了下来。他来到冬天的座位旁边,随手抄起成绩单给我看。

“足足差了二十多分啊...这么多科正着算也只扣了不到十分...”我立刻打消了下次月考超越他的想法——我和他,至少在今天看,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选手——他足足甩了我十几条街。

而我正在奋勇试图追上他时,他也开启了他的时代——年级第一属于他的时代。但他看起来也并没有随之骄傲,而是在他的那张桌子上埋头学习。放到网络上说,他的这个书桌就是“恨天高”——书堆得比他人还高,当然,他人本身也没有高到哪里去就是了。他走起路来从来都望着地,看得出他沉重的表情。我真不知道他有哪里可沉重的——成绩好、父母条件不错、家庭和谐,哪一点看来他都是一枚标准的现充。

总之,他仍然稳稳地坐在他那个年级第一的宝座上,似乎还是那么的高不可攀。他还是继续重复着他那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学习,学习,和学习。我们,也似乎习惯了他的存在。他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生人勿近;一开始还有人和他套近乎,但后来也没有了。这种人我们一般用两个字来形容:「孤僻」;但他和老师的交流倒很频繁,这让老师都很喜欢他这个学生,也渐渐疏离了对我这个前任年级第一的关注,想必老师对他的这种关注也为他避免了许多校园暴力吧。

可作为竞争对手,半年以来,我们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

日易时移,当北岛的最后一片树叶扑簌簌地落下,被海风吹到天空上时,北岛的人们便明白:寒冬已至。一年中最长的假期就要来了。做大扫除是抽签,选了我、冬天以及其它几个人。我被分配去拖地,冬天的身子实在不适合干重活,就分配去和女生一起擦窗户。

“冬天,你这个伤痕是怎么回事!”在我等着扫地同学扫地的百无聊赖中,老班的一句话让我惊醒。抬头一看,老班正紧紧攥着冬天的手腕,眉头皱成了八字,眼神中满是心疼和责备。我向冬天的手腕望去,在长袖下赫然显出一道道伤疤——可以看出,是旧伤。

“是不是父母之间出了什么事情啊?没事,一会就去给你父母打电话...这父母怎么搞的!怎么能这样糟蹋这么好的孩子!”我算是头一次见到老班这么絮絮叨叨,但也有一些讶异,我觉得冬天的家庭还是很和谐的才是啊。可冬天的下一句话让我更加诧异:”没事的,老师,我自己处理就好。“夕阳照在他的脸上,同样是眉头拧巴,但能够看出他的坚定。

“这些伤是我自己弄的。”

那天,冬天是被父母接走的;假期过后,是又上了几天学,但他的成绩从此便一落千丈,再也不复当年统治学校的局面。只是我在他的桌洞中发现过舍曲林一类的药物——据说是治疗抑郁症的药。又过了几天,他休学了。我重回了年级第一的宝座,但也并没有多么的高兴——这种胜利的方法不是我想要的;另一方面,我不明白他——抑或他的家庭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我竟为他惋惜。

他的父母曾突兀地过来和我说:冬天就和我比较亲近,希望我能够在冬天做出一些“危险的事情”时阻止他。我不知道为何说冬天与我亲近,但至少能够看出一些端倪:冬天是真的有了一些问题。

虽然如此,但此后几年,我们并无交集;我也逐渐淡忘了那段时光。

2019年初,又是一年的冬天,而我已经毕业,正在北岛国立大学就读。那天傍晚,北岛的积雪甚为厚重,但雪花仍然在不断落地,我仿佛能听见这单人宿舍木屋的屋顶在嘎吱作响;这种天气,也只能在火炉旁边取暖了。我正围着毯子,在火炉旁边抱怨这坏天气时,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到来了——冬天。

一开始我甚至不甚能够认出他来——这时应该称为「她」了。她围着红色的围巾,女式风衣在她身上显得大了一些,围巾再向上看去,是一张女性的面庞,孑然一身。我是被惊了一下,但为了避免失态,以极快的速度恢复了正常。

“我能进去坐坐吗?”她歪着头这么说道。

“啊,当然可以,请进。”我邀请她坐在火炉边。

“请问你今天来的目的是...?”

“没什么,来看看友人。”她的笑容中带着戏谑,仿佛是在说着: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仍然没有超过我。

“友人...是来看看失败者的吧?”我深吸一口气。不管她之前成绩如何一落千丈,看来目前至少过的不错。

她并没有理我,而是自顾自地说:“你这里有什么书吗?”

“有倒是有,但都是一些哲学和历史的书,想必你不爱看。”我有点想下逐客令。

“没事,我很想看。”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虽然感觉莫名其妙,但客人的要求总要满足。就随便抽了一本书,卢梭《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给她递了过去。

“谢谢。”

她还是自顾自地,摸到我在角落的书桌,打开台灯,又自顾自地看了起来。我怔怔地望着她。那时我或许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行为很像色狼,只是在单纯的发呆。她在那个角落,仍然翻着书。台灯的光芒照在她虚隐的脸上,拂过她头发的边缘,映射出空气中的尘埃:那时,竟感觉她是如此「熠熠生辉」。

夜已过半,我竟就在壁炉旁边睡着了。天出了鱼肚白,而她却早已消失不见。

我挠挠头,想着:“兴许就是我做的一场梦吧。”

我却没想到再次听到她的消息会是在第二天的新闻上。「北岛大学保研博士冬天发现坠亡于实验楼下」,正在我无聊地上下翻滚着一条一条的新闻时,这条新闻差点没让我手握的咖啡杯掉在了地上。紧随其后的是来自警察的“喝茶”。我被要求去警察局做了笔录,因为有不在场证明,我是做了笔录便出来了。也是在警察的口中,我了解到:冬天是在昨天拜访了“和她关系密切”的每一个人;而我,就是其中一个。

再次日,新闻报刊上刊登了关于她的另一条新闻:「北岛大学保研博士经调查为自杀」;这或许是她死后在公众层面留下的最后一条讯息吧。

我从最初的震惊,再到习惯和恢复,实际上并没有经历太长的一段时间。而在她的葬礼上,书写的题词仍然为「爱子冬天」,遗照也选用的是男性身份的照片。我虽然对此前后的差别,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那天晚上为什么要找我来看书等问题感到不解;但这毕竟不是与我密切相关的事情,也就没有再管。

我的生活逐渐恢复正轨,与她的那一晚上,她戏谑的笑容却永远留在了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或许是在讽刺自己吧?我这么想着。
或许是闲着,也为了不要忘记,就写在这里,以表微小的纪念。

2020,于北岛

后记

本短篇为傍晚以现实事件为蓝本即兴创作,大概有很多事件拼凑的痕迹。由因大概是最近看到一名成绩优异的高中MtF跳楼自杀的新闻,当时看到其父还在声讨学校,实在感觉有些讽刺,就把这份讽刺寄托在了这点文字当中,多少也在反映自己的心态吧。